小時候,父母因為忙於工作,所以我一出生之後沒多久,媽媽便把我送到住在鄉下的外婆代為照顧,自從我有記憶開始,外婆便身兼母職地養育我,那時稚小的心靈認為外婆就是我的媽媽。

 

聽媽媽說5歲之前的我常感冒生病,而且又有氣喘,體弱多病的體質給外婆帶來許多的麻煩,因為外婆不會騎腳踏車,所以只要我生病了,她老人家總是走路背著我去醫院,但是西藥怎麼吃也不見改善,於是外婆便四處打聽著治療氣喘的中藥方,只要有人跟她說那一帖的中藥治療氣喘很有效,她便馬上拿著人家給她的藥方去中藥行抓藥,回來之後將中藥材處理後再放入電鍋裡面煮,外婆知道我怕吃藥,尤其是中藥的那種苦澀,一定更是不肯喝,所以總是在藥材中加入了冰糖,中藥蒸煮好之後,總是很溫柔的幫我將中藥湯吹涼後說:「乖孫耶,這湯快喝下去,這湯無苦啦,阿嬤有放很多“糖霜”啦,勁甜喔,乖,快喝下去病才會好喔。」(註)糖霜(台語):冰糖。 


所以,只要看外婆拿著一大包的中藥材回來,然後電鍋冒出冉冉白煙時,我就知道等等又要吃藥了。說也奇怪,喝了外婆煮的中藥後,原本西醫怎麼也看不好的氣喘,竟然神奇地痊癒了,身體也強健許多,便能夠四處地呼朋引伴徜徉在田野溪畔,我也成了名符其實的鄉下小孩。

 

那時我有個幼稚又好笑的想法,覺得外婆的電鍋就是神話故事中太上老君的煉丹爐,我還很驕傲的跟左鄰右舍的玩伴說:「我的阿嬤是仙喔,因為阿嬤用「煉丹爐」煮藥把我的“瘕痀”治好了。」(註)瘕痀(台語):氣喘。 

 

     住在鄉下幾乎沒有什麼雜貨店,最近的雜貨店也要走個10多分鐘,也鮮少有叫賣的小吃攤販出現在這偏僻的鄉下,對於小時候的我來說,我的美食來源就是外婆煮的料理,而我最難忘的卻是外婆做的菜頭粿。

 

如果看到外婆去菜園裡拔了又大又白的蘿蔔,我就知道外婆要做我愛吃的菜頭粿了,我就馬上變成一個小跟屁蟲,跟著外婆的屁股後面忙東忙西的,也不知道在開心什麼,看著外婆把蘿蔔洗乾淨後剉成細絲,然後放在鍋裡煮一煮,再把煮好的蘿蔔倒入電鍋後按下開關。這時,我就會拿張小板凳坐在電鍋旁,看著電鍋冒出那白色的水霧蒸氣,心裡頭就有一種小小的幸福感開始蔓延,因為我知道再等一下…再等一下下…,外婆就會煎著外皮略帶金黃酥脆,裡面又是香軟帶著蘿蔔淡淡香味的菜頭粿給我吃了,「菜頭粿」對我來說就是幸福的代名詞吧。

 

長大後,不管去到哪裡,如果有看到路邊有在賣菜頭粿,一定會買來吃吃看,但是總覺得少了一種味道,卻又說不上來欠缺什麼,外面賣的菜頭粿沒有外婆做的那麼好吃,而這答案我卻是在外婆往生的許多年後才知道…….

 

外婆往生的那一天,我人在成功嶺受新兵訓,那天中午,全連正在餐廳用餐,班長卻很緊張地跑進餐廳,急忙的叫我去連長室報到,心裡隱約地不安開始竄動,該不會是外婆出事了吧?我要來當兵前,外婆因為中風又有糖尿病跟高血壓等病徵,一直不斷的進出醫院,病魔不斷地折磨外婆孱弱的身軀,而我卻無能為力….

 

要當兵的前一天晚上,我在外婆的床邊跟她說我要去當兵了,妳要等我受訓回來喔,那時外婆已經沒辦法說話了,只能靜靜的看著我,點點頭;我不捨的淚水滿了眼眶,不敢讓眼淚掉了下來。

 

「報告!新兵康仕楷報到。」帶著不安的忐忑,我人已經在連長室門口了

 


『請進。快點進來吧~』連長用著字正腔圓標準軍人的腔調回答著

 


『你先請坐,不用站著,等一下連長有個消息要跟你說,你要有心理準備。』

 


「報告!是,謝謝連長。」此時,我想著外婆是不是又住院了

 


『你外婆身體狀況一直都不太好吧?』

 


「報告!是。」

 


『今天連長接到消息,你外婆送到加護病房急救,然後…..』

 


「然後怎麼了?連長您不用擔心我,我心裡有準備了。」我深深的倒吸一口氣

 


『你外婆不幸地在今天早上10點多往生了,請節哀…..』

 


「嗯……」

 


『你等等整理一下你的東西,下午我請班長幫你辦喪假的離營手續;你還好嗎?』

 


「嗯……,謝謝連長,我還好~」語畢,我起身走出連長室。


我神情漠然地走回到餐廳,入座之後,拿起碗筷,大口的將飯往嘴裡塞,感覺今天的白飯怎會那麼鹹!原來,淚水已經悄悄地落入我的碗裡跟白飯混在一塊。


之後,在班長的帶領下,我順利的步出成功嶺的營門,每個走出營門的阿兵哥臉上都是堆滿了笑容,只有我卻是面無表情,彷彿行屍走肉似的走著。


我隨手攔了一輛計程車,司機問我要去哪裡?


 

「台中車站。我要坐車回去宜蘭看阿嬤……」 



當時的情景仍是歷歷在目,我想念阿嬤,也想念阿嬤做的菜頭粿,我知道那屬於阿嬤的味道我再也吃不到了。 

多年後,我結了婚,也買了新房子,記得入厝那天媽媽神秘地說要送我一件賀禮。

母親給我的神秘賀禮是一個用大紅包裝紙包裝著的紙箱,上面還貼了一個大大的喜字。

 

「媽,這是什麼禮物呀?這麼神秘喔?

 

『你自己打開看看就知道了呀!』我媽一臉神秘的說著

 

我快速又粗魯的將包裝紙撕開,發現是一個有點歷史斑駁痕跡的紙箱,感覺好像不是新品,似乎放了十多年的舊品,仔細看了紙箱上面寫著「大同電鍋」。

 

「媽,你怎麼送我舊的大同電鍋呀?

 

『誰說那是舊的,那是新的啦!』

 

「那為什麼這紙箱看起來這麼舊?還有那麼一點點的霉味耶~

 

『放了十多年,紙箱一定會看來舊舊的!但是裡面保證是全新的電鍋。』母親很認真的回答著,看來不是跟我開玩笑。

 

「那妳為什麼要拿一個放了十多年的全新電鍋送我?要送也送我一台日本進口的電子鍋還比較好用吧!」我用開玩笑的口吻回答著

 

『誰跟你說這台大同電鍋是我送的,這是你外婆送你的…..』母親的語氣突然轉變成略帶些許低沈

 

「媽,你在開玩笑嗎?外婆都往生快十年了耶,怎麼可能還能送我電鍋?

 

『這台電鍋真的是你外婆送的…….』仔細看著母親的眼睛,好像開始有些泛紅

 

『你記得十多年前,有天半夜,你外婆因為二次中風然後住院的事情嗎?』

 

「我記得….,那時我下課第一件事情就是衝去醫院看外婆,然後週末晚上一定是我去醫院陪她過夜。

 

『嗯,是呀!就是那時候。』

 

『那時,有天中午我到醫院去陪你外婆,你外婆雖然因為中風,口齒有些不清楚,但是,那天她卻跟我說了好多好多的話,還跟我說如果你以後.......』

 

此時,母親眼裡的淚水泛出了眼眶,語氣有些哽咽….

「我以後怎樣……?」我拿了張面紙給母親,再拍拍她的背,撫平她的情緒

 

『你外婆說…..她身體這麼差,怕看不到以後你娶某入厝,所以那天一定要我去幫她買一台大同電鍋,然後等你娶某入厝的時候送給你…….』

 

聽完母親說的這番話後,這時,不只是母親無法控制淚水的落下。

 

我,也一樣…..

 

「媽……,外婆怎麼想要送我電鍋?她有說原因嗎?」我用袖口擦去讓地心引力扯下的淚水 

 

『以前,我有要買電子鍋給你外婆,可是,你外婆總是說電子鍋不好用,操作太複雜了,她不會按啦。她總說大同的電鍋簡單又好用,只要把水倒進鍋裡,再把開關按下就好了。』

 

『而且老人家的觀念,可能是覺得你入厝,一定會要煮飯,那就只有大同電鍋最好用了。』

 

「我記得以前外婆常用電鍋做菜頭粿給我吃,那真的很好吃。

 

『是呀!你外婆最疼你了,知道你愛吃菜頭粿,只要菜園的菜頭成熟了,就一定去採來給你做菜頭粿。』

 

「媽,你知道外婆做菜頭粿的方法嗎?我想用外婆買的這台電鍋自己做做看菜頭粿

 

『我知道呀!不然我怎麼當她女兒,你真的很小看你媽耶!』母親這時才漸漸有了笑臉

 

 


菜頭粿(蘿蔔糕)

 

材料:

蘿蔔1斤、香菇8朵。

 

調味料:

水2斤、胡椒粉1茶匙、鹽1茶匙、在來米粉500克、太白粉2湯匙

 

作法:

1.      蘿蔔去皮後,刨成細絲,香菇泡水後,切成丁。

2.      倒入半杯油將香菇入鍋爆香後,再放入蘿蔔絲,再放入胡椒粉及鹽之後一起拌炒。

3.      鍋裡放入1斤水,水滾後,再放入作法2,轉小火煮20分鐘,之後放冷備用。

4.      將在來米粉與1斤水攪和成米漿,再加入太白粉攪拌均勻後,再將作法3放入開小火煮成稠狀(約6-8分鐘)拌勻。

5.      電鍋內鋪上布,再將煮成稠狀的蘿蔔漿倒入,以電鍋蒸煮40-60分鐘,蘿蔔糕熟了之後,放置一旁放冷成塊。

6.      要吃的時候,將蘿蔔塊切片,再用熱油煎熟即可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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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蘿蔔去皮後,刨成細絲,香菇泡水後,切成丁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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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倒入半杯油將香菇入鍋爆香後,再放入蘿蔔絲,再放入胡椒粉及鹽之後一起拌炒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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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將在來米粉與1斤水攪和成米漿,再加入太白粉攪拌均勻後,再將炒好的蘿蔔絲放入鍋裡開小火煮成稠狀(約6-8分鐘)拌勻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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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電鍋內鋪上布,再將煮成稠狀的蘿蔔漿倒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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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以電鍋蒸煮40-60分鐘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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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蘿蔔糕熟了之後,放置一旁放冷成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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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幸福的白色水霧蒸汽冉冉升起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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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蘿蔔糕熟了之後,放置一旁放冷成塊,胖球看到就是一副貪吃的模樣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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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蘿蔔糕。完成!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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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

第一次自己做菜頭粿,不過還是沒有做出外婆的味道,但是,我終於知道欠缺的味道是什麼了?那欠缺的味道其實就是外婆的笑容。以前外婆只要做好菜頭粿後,總是馬上端給我吃,然後坐在我身邊看著我吃得津津有味,外婆這時就會露出和藹又溫柔的笑容,那時,我覺得自己好幸福、快樂。

看著外婆在十多年前就幫我準備入厝用的電鍋,感觸深刻。人們無法避免生離死別,卻藉由一個電鍋跨越了死別的隔閡,讓我再次感受到外婆的愛,外婆在我心裡從沒有離開過吧,而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,也讓我再次回憶起專屬於外婆菜頭粿的味道~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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